
我和嫡妹同时捡到两枚蛇蛋。
她抢走了那枚光泽莹润的,留给我先天不足、奄奄一息的那一个。
后来,她的蛇化作人形,阴鸷狠戾,将她囚于深院。
我的蛇却长成翩翩君子,成了兽族新王,名动京城。
嫡妹嫉妒得发狂,在我生辰那日放了一把大火。
烈焰吞噬我时,我拽住她的衣袖,笑得释然:“这一世你赢了,下一世,该我了。”
再睁眼,我们双双回到选择蛇蛋的那天。
她迫不及待指向那条虚弱的黑蛇:“我要养这条。”
我垂眸轻笑,抱起了旁边银白如玉的那一枚。
——她不会真以为,只要抢先选了“未来兽王”,就能复制我上一世的付出与真心吧?
萧珂儿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那条小黑蛇的鼻尖。
她呼吸急促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,那是重获一次人生、手握先知优势的人才有的笃定。
“姐姐,”她转过头,声音刻意放得柔婉,却掩不住那股急迫,“我瞧着这条小黑蛇怪可怜的,怕是离了人仔细照料就活不成了。我素来心软,便选它吧。”
说罢,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气息微弱、鳞片黯淡的小黑蛇捧在手心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,眼神却飘向我怀中那枚银白色的蛇蛋——光滑、润泽,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。
我低头,指尖轻轻拂过蛋壳,冰凉细腻的触感传来。
心里只觉得荒谬又好笑。
萧珂儿啊萧珂儿,你只记得景初后来权倾兽族、威风八面,却忘了他幼年时是个多么难伺候的药罐子,更忘了他是怎样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你迫不及待抢走的,哪里是什么通天捷径,分明是未来数年饮不尽的苦水,和一把最终会刺向你自己的毒刃。
“妹妹既然选了,”我抬起头,迎上她窥探的视线,笑得温顺无害,“那姐姐自然只能选剩下的这个了。只盼妹妹……好好待它。”
最后几个字,我说得意味深长。
萧珂儿却只当我是无奈放弃后的酸话,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,抱着她的“未来兽王”,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了。
我收回目光,将银白的蛇蛋贴近心口。
这一世,欢迎你啊,时桉。
我将蛇蛋安置在铺着柔软锦缎的竹篮里,放在窗边能晒到朝阳却又不会过晒的角落。每日用温度适宜的羊乳轻轻擦拭蛋壳,偶尔对着它说说话,读几页闲书。
不像前世养景初,那时我几乎翻遍了京城所有医馆,求购各种名贵药材,人参灵芝像不要钱似的往里填,日夜悬心,生怕他熬不过破壳那关。
而这一世的时桉,似乎格外省心。
蛋壳一直很健康,偶尔还能感觉到里面传来轻微的、充满活力的脉动。
萧珂儿那边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不过三五日,她便开始频频出入账房,支取大笔银钱。脸色也一日比一日焦躁。偶尔在回廊遇见,她眼下总是带着青黑,身上隐隐约约飘着药味。
“姐姐倒是清闲。”有一次她拦住我,目光落在我挽着的竹篮上,语气有些发酸,“你那枚蛋,怕是死胎吧?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“劳妹妹挂心。”我侧身避开她探究的手,“万物各有其时,急不来。”
她哼了一声,大约是想到自己那边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,和那条依旧病恹恹、毫无破壳迹象的黑蛇,脸色更难看了,拂袖而去。
又过了半月。
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,我被脸颊边冰凉柔软的触感弄醒。
迷迷糊糊睁开眼,对上一双清澈剔透的金色竖瞳。
一条通体银白、鳞片如细碎星光的小蛇,正盘在我枕边,用小脑袋好奇地蹭着我的下巴。
它那么小,那么漂亮,眼神里没有景初初生时的冷漠与疏离,只有全然的依赖与亲昵。
我伸出手指,它便乖巧地缠绕上来,细小的尾巴尖轻轻晃动。
“你呀,”我点点它冰凉的小脑袋,“以后就叫时桉,好不好?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愿你平安顺遂,一生无忧。”
小蛇像是听懂了,欢快地用信子舔了舔我的指尖。
时桉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。
不过数月,它便从手指粗细长到了小臂长短,鳞片愈发璀璨夺目,行动间优雅又敏捷。更让我惊喜的是,它极通人性,能听懂许多简单指令,从不乱跑,也从不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。
与之相比,萧珂儿院里的气氛日益压抑。
景初终于破壳了,却比前世更加孱弱,终日蜷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暖箱里,进食困难,需要用珍稀药草混合着精血慢慢喂养。萧珂儿几乎被拖垮,原本娇艳的脸庞迅速憔悴下去,眼中时常布满血丝。
她开始频繁地看向我的院子。
有时我带着时桉在花园晒太阳,能察觉到假山后或树丛边,那一道淬了毒般的嫉妒视线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在后悔,在怀疑,在煎熬。为什么抢先了一步,却好像走错了路?为什么我这边看起来如此轻松惬意,而她那里却像是填不满的无底洞?
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萧家的规矩,选定的兽人,生死都是自己的,不得更换。更何况,她内心深处恐怕还存着一丝侥幸:熬过去,熬到景初长大,化形,成为兽王……那时,一切付出都值得。
真是天真得可怜。
变故发生在时桉来到我身边快满一年的时候。
那晚雷雨交加,我被窗外炸响的惊雷惊醒。正要起身关窗,却感觉到被窝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扭动。
紧接着,一个温热的、属于人类的躯体,紧紧贴在了我的后背。
我浑身一僵。
缓缓转过头。
银白色的长发铺满了我的枕头,发丝间,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,正不安地蹙着眉。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长而密的睫毛垂下,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注视,他睁开眼——那双熟悉的金色竖瞳里,盛满了初生婴儿般的懵懂与惶惑。
“主……人?”
他的声音清冽,带着刚学会说话般的生涩。
我猛地拉高被子,把自己和他一起裹紧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化形了?
怎么会这么快?!前世景初化形,是在三年后!
时桉似乎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属于人类的手掌,又看了看我,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,连尖尖的耳朵都变成了粉色。他慌乱地想往后退,却忘了自己大半身体还缠着我的腿(是的,他下半身似乎还没完全转化好,仍是蛇尾的形状),结果差点滚下床去。
“别动!”我低喝一声,手忙脚乱地按住他。
一阵兵荒马乱后,我们俩总算都裹进了被子里,只露出两个脑袋。面面相觑,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强迫自己冷静。
时桉摇头,眼神无辜又委屈:“不知道……雷声好响,害怕……想靠近主人,然后……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我扶额。所以是惊吓过度,提前激发了化形?
“这件事,”我严肃地看着他,“绝对,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!尤其是萧珂儿,明白吗?”
时桉用力点头,银发随着动作晃动:“明白!”
“还有,”我看着他依旧泛红的脸,叹了口气,“以后别叫我主人了。我叫萧玥儿,你……你以后是要做我夫君的,叫我玥儿就好。”
“夫、夫君?”时桉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子根,整个人像是要冒烟,连那截露在外面的银色尾巴尖都绷直了。
“嗯。”我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想笑,心里的尴尬散了些,“所以,叫声‘玥儿’来听听?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如此反复几次,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,蚊蚋般唤道:“玥……玥儿。”
然后“嗖”地一下,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,只剩下一缕银发露在外面。
我忍不住,终于笑出了声。
前世令人闻风丧胆的煞神,这一世,怎么是个这么容易害羞的家伙?
时桉化形的事,我们瞒得很好。
我让他大部分时间仍保持小蛇的形态,只有在我确认绝对安全时,才允许他短暂恢复人形,适应身体,学习人类的言行举止。他学得很快,识字、礼仪、甚至一些简单的防身术,几乎一教就会。
人形的时桉,身量抽长得极快,不久便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。银发金瞳,容颜昳丽,偏偏气质干净剔透,偶尔流露出属于蛇类的天真与好奇,那种矛盾的特质糅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。
只是这份魅力,很快引来了不速之客。
那日我带时桉(小蛇形态)在花园散步,迎面撞见了萧珂儿。她怀里抱着个暖炉,脸色比之前更差,眼下的乌青脂粉都盖不住。看到我,尤其是看到我腕间神采奕奕的时桉时,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嫉恨。
“姐姐真是好福气,”她扯着嘴角,笑容僵硬,“把这小畜生养得这般油光水滑。”
我腕间的小蛇(时桉)立刻昂起头,冲她威胁地吐了吐信子。
我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,示意他安静。“妹妹说笑了,不过是尽心罢了。倒是妹妹,看着清减了许多,可要保重身体。”
萧珂儿最恨我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,她上前一步,目光死死锁住时桉,压低了声音,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:“小白……我知道你不是凡品。跟着她有什么好?萧玥儿她能给你什么?来我这边,我能给你最好的资源,助你登上兽族之巅!你本该是我的!”
她果然也重生了。并且,她认出了时桉就是前世那个令人生畏的“白蛇”。
我心中一凛,看向时桉。
他会怎么选?毕竟,萧珂儿许诺的,是权势和力量。
小蛇形态的时桉歪了歪头,似乎思考了一下。然后,他慢悠悠地顺着我的手臂爬到我肩膀上,凑近我的脸颊,亲昵地蹭了蹭。
接着,他转向萧珂儿,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,冰冷的声音直接响在空气中(高阶兽人具备的某种能力):“第一,我叫时桉,不叫小白。第二,我的主人,只有玥儿一人。第三,”他顿了一下,一股淡淡的、令人心悸的威压弥漫开来,“离她远点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你提前体会一下,你怀里那条废物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。”
萧珂儿被那威压逼得脸色一白,踉跄着后退两步,抱着暖炉的手都在发抖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我肩头气势已然不同的时桉,眼中的嫉妒终于被一丝恐惧取代。
“你……你们给我等着!”她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,狼狈地转身跑了。
我有些惊讶地看着肩上的小蛇:“你会说话?还有……刚才那是?”
时桉又蹭蹭我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澈依赖:“不知道,就是很生气。她欺负玥儿。”
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我将他捧到手心,认真道:“时桉,谢谢你。”
他眨眨眼,金色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:“保护玥儿,应该的。”
春末,京城最大的竞拍场有一场盛会,据说会有不少奇珍异宝流出。我得到一些模糊的线索,前世一场波及人兽两族的巨大冲突,其导火索似乎就源于这次拍卖的一件神秘物品。
这一世,我想试试看,能否做点什么。
马车停在竞拍场气派的大门前。刚下车,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便轻轻落在我肩上。
“玥儿,春寒料峭,当心着凉。”
时桉不知何时已等在一旁。他已能很好地维持人形,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,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,其余披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越发俊美得不似凡人。只是静静站着,便吸引了周围无数或倾慕或探究的目光。
他却浑然不觉,只专注地看着我,细心地将披风带子系好。
“走吧。”我拢了拢披风,心中微暖。
刚踏入大厅,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?这不是我那清高自许、不食人间烟火的嫡姐吗?怎么,也来这铜臭之地凑热闹?”
萧珂儿挽着一个身材高大、狼耳银发的兽人少年,娉娉婷婷地走来。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,似乎想借此掩盖连日来的憔悴。看向我时,下巴微扬,满是挑衅。
她身边的狼人少年容貌英俊,眼神却有些空洞,顺从地任由她倚靠。
周遭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。
前世类似的场景,在皇家宴会上,她也是这般当众发难,给我扣上莫须有的污名,让我百口莫辩,从此陷入泥沼。
时桉眼神一冷,上前半步,将我隐隐护在身后。
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臂,摇了摇头。
然后,我看向萧珂儿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:“妹妹说笑了,我从未自诩清高。倒是妹妹,今日这般光彩照人,身边这位……也是新得的‘知己’?”
我刻意加重了“也”字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身后丫鬟小心翼翼捧着的暖箱——那里隐约可见一截病恹恹的黑色蛇尾。
萧珂儿脸色一变。
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萧家二小姐风流成性,私下豢养兽人玩物,在京城并非绝密,只是没人敢当面戳破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萧珂儿尖声道,“我只是怜悯他无依无靠!”
“妹妹心善,自然是好的。”我语气依旧平和,“只是我们身为萧家女儿,言行举止多少也代表着家门颜面。有些事,私下里如何是一回事,搬到台面上来,总归不太体面。妹妹说,是不是?”
“你!”萧珂儿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说不出话。她身边的狼人少年皱了皱眉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,缩了回去。
眼看她就要失控,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:
“二小姐,老爷正找您呢。另外,您院里这位‘阿景’小爷,这个月的药钱账单,账房让您再去核对一下。”
萧府的管家拨开人群走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张长长的单据。他身后,跟着一个面色苍白、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,那男子眼神畏缩,脖子上似乎还有未消退的淤痕,一看便知处境不佳。
这男子有些面熟,我略一思索便想起来,似乎是几个月前萧珂儿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一个人类琴师,当时还颇为宠爱了一阵。
萧珂儿在看到那琴师的瞬间,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,再看到管家手中的账单,更是摇摇欲坠。
管家将账单递到她面前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:“二小姐,这已经是本月第三笔超支了。老爷吩咐了,若是您院里的开销再这样无度,便只能从您的月例和嫁妆里扣了。”
“还有这位,”管家侧身,露出后面瑟瑟发抖的琴师,“他说……有些事,想求老爷和大小姐做主。”
琴师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朝着我的方向磕头,声音哽咽:“求大小姐救命!二小姐她……她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,只是拉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。
一片哗然。
萧珂儿精心维持的温婉假面,在这一刻彻底碎裂。她看着四周指指点点的目光,看着管家手中的账单,看着跪地哭诉的琴师,又惊又怒又慌,最后,那目光毒箭一般射向我。
“萧玥儿……是你!是你设计害我!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,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妹妹,举头三尺有神明。自己做过的事,总要自己承担。何来‘害你’一说?”
我拢了拢时桉为我披上的披风,转身,朝着拍卖场内走去。
时桉紧随在我身侧,自始至终,未曾多看那场闹剧一眼。
身后,是萧珂儿崩溃的尖叫和众人愈发响亮的议论。
而前方,拍卖场幽深的大门如同巨兽之口。
我知道,里面等着我的,或许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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